IRIS

Wednesday, May 14, 2008

誤會

自懷孕起,我就讓腹中胎兒聽莫扎特的奏鳴曲。兒子三歲時,我迫不及待添購鋼琴給他當玩具。他才滿四歲,我就按專家建議,送他去音樂律動課。可是天不從人願,兒子完全無法靜下心欣賞音樂,更別提專心學任何樂器。

這天我去接他放學,車上正播放歌手王菲多年前成名作〈我願意〉,主旋律的歌詞不斷重複著「我願意為你, 我願意為你,我願意為你------」。出乎我預料,兒子一反平日的呱噪與不耐,他安靜聽的十分入神。我暗自欣喜,或許他對音樂開竅了。

到家了,我隨手把音樂CD按停。兒子急的大叫「不要關!我還要聽,我想知道這唱歌的人到底要餵我們吃甚麼?」。(發表於世界日報副刊最短篇)

想念我的外婆

「紅中!」我脫口而出,心裡有幾分得意。
「小孩別亂說話!」外婆趕緊支使我走開,她正忙著給牌友們添茶水。

那時我還不到六歲,「中」是我認得的第一個字,從麻將桌上聽來、看來的。白日裡,外婆家客廳的麻將桌上,常有好幾個熟面孔叔伯阿姨、爺爺奶奶輪番出現。夜裡,我常在「嘩嘩」的洗牌聲中醒來,一牆之隔,門縫裡透出慘白的燈光。

有一次,我貼近外婆背後坐著看畫冊,外婆在牌桌上連連放炮。她偶而不經意回頭望我ㄧ眼,霎時恍然大悟道:「原來是你在我背後看『輸』,快走開!」
我討厭麻將,它佔據了我和外婆相處的時間。

後來幾年,我才知道外婆邀人來打牌,為的是「抽頭錢」,這是外婆的生計啊。說來都怪二舅,若不是他吃喝嫖賭、到處欠債,外婆何苦如此!

外婆育有三男三女。算命的說她命裡只有ㄧ個兒子,好兒子保不住,留在身邊的卻是來討債。年輕時的外婆重重一拍桌,指著算命的大罵!

後來逃難時,聰明伶俐的小舅在海南島因水土不服病歿。來台後,先是外公去世,隔兩年,孝順的大舅在一次職場大火中喪生,大舅是外婆最鍾愛最引以為傲的孩子。

母親告訴我,出事那天黃昏,外婆坐在門口忙針線活。青春年少的母親來報消息:「媽,聽說哥哥的廠裡失火了!」
「管它呢!」外婆頭也不抬。

當晚大舅沒回家,廠裡派人通知外婆,騙說大舅留在工廠幫忙。然後一連幾天,都不見大舅蹤影,外婆開始半信半疑,吵著要去廠裡找人。好幾個鄰居攔著她,外婆連打帶踢一路哭喊到工廠。
夜裡家裡來了好多人,亂哄哄的吵雜聲中,清楚傳來外婆淒厲的哭叫,這是母親最沉痛的回憶。

大舅過世後的頭兩年,外婆常獨自到大舅墳上哭訴,她來回得走兩個多小時的路,沿途一片荒僻,有時天都黑了,外婆才蹣跚踏進家門,外婆是裹過小腳的。

外婆在婚姻裡恐怕也沒享過福,她四十歲就守寡。據母親描述,外公是個拘謹嚴肅的人,對孩子經常不語不笑,終日像有千斤重擔壓在心上。外公有肺癆病,不能太操勞,還得按時吃補品,但他總是疲倦易怒。
「可憐,營養全給他肺裡的蟲吸光了!」外婆這麼告訴孩子們。

為了貼補家計,外婆開始賣早點。
她做的「酥餃」和「磁粑」,非常費工費時,完全是手工推磨、自製糯米粉。她半夜即起,先把半成品做好。當黑夜尚未褪盡,她就隻身推著攤車出門。

「有一回,冬天夜風吹得響,我感覺好像有人在背後追。我嚇得全身發抖,推著車摸黑奔跑過橋,一路跑到有燈火處,才發現一壺油幾乎都灑光了。」外婆曾對我說過這段夜黑風高的往事,當時她臉上倒是毫無懼色,但我卻深刻感受到她語氣中流露出對那壺油的心疼和不捨。

外婆在人來人往的街口擺攤,現炸現賣熱呼呼的早點。後來,外公漸漸不能工作,就靠外婆賣早點養活一家八口。

我也吃過外婆做的「酥餃」和「磁粑」,那時她早已「轉業」,只有興致好時會露一手,可惜我並不愛這種油酥黏膩的口味。後來我很遺憾發現,大姨、母親與小姨統統都沒學到外婆這項手藝。曾經餵養一家存活的食物,竟然就這樣失傳了。

其實我不算是外婆帶大的,六歲前後,我在外婆家陸陸續續住了一年。外婆帶我到市場去穿耳洞、買小孩高跟鞋,她還喜歡幫我買漂亮衣服。我最愛陪外婆上菜市場,有吃有喝還能買玩具,記憶中她似乎很少拒絕我的要求。有一次,好奇的我把ㄧ整排板豆腐按成痲臉,小販不依,外婆只好全數買下,她沒有責罵我。

夏天時,我常無故長包生瘡,玩伴們取笑我是「包老爺」,我常氣得哭回外婆家發脾氣。外婆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偏方,她用過夜茶水給我洗傷口,然後敷上香煙絲。
入學後,我幾乎就不到外婆家住了。

有天夜裡我被吵醒,聽到爸媽在隔壁房間爭執。

「我就是金山銀山,也會被你娘家搬空,我只救急不救窮。」是爸爸的聲音。

媽媽低聲哭泣,吞吞吐吐解釋著。她十七歲嫁過來就專心做家庭主婦,她只用錢不管錢。
「從前我們女兒去你媽家住,哪一次我不是按她說的付錢。買的衣服玩具,以少報多,我也都照給錢……」爸爸越說聲音越高亢。

我的心一路下沉,我生命中某種珍貴的東西在這夜被擊碎。腦海中忽然浮現那樣的場面,陌生霸氣的面孔出現在外婆家,二舅悶聲不響呆坐著,外婆一字ㄧ句不疾不徐,好像試著打圓場。我終於明白,那些爭端都與二舅的債務有關,是債主上門催債了。

外婆依舊偶而來訪,多半是她又和二舅媽嘔氣了。外婆也抱怨二舅,說他護著太太,竟然敢給老媽媽臉色看。外婆銳利的眼光中隱然噙著淚水,與她同住的日子,我從沒見她掉過淚。

外婆對媽媽細數二舅媽的罪狀,有時她好像忽然發現我在場,然後話鋒一轉說:「怎麼長得像瘦竹竿,要多吃ㄧ點。」接著她又一字不漏延續剛才的話尾。

我果然發現,外婆臨走時,媽媽總會在她包包裡塞些什麼。外婆表情木然,手腳也僵硬起來,一向說話四平八穩的她竟然也找不出話說。有一次,我聽到她深深嘆了一口氣。

我上初中時,二舅離婚了。他還是吃喝玩樂,兩個稚齡子女,都丟給外婆照顧,可我從沒聽過她為此發過怨言。那時她已六十出頭,深受肺氣腫所苦,她不聽醫師勸告,仍舊照三餐抽菸,她的指甲老早就被香煙燻黃。

然後沒幾年,外婆開始臥床,她的雙腳無力,變天時就犯氣喘,生活起居多靠小阿姨照顧。我和媽媽去看她,她勉強起身坐著和媽媽話家常,話題不免會聊到家用錢不夠。媽媽在外婆枕頭下放了一個紙包,扶外婆慢慢躺下。每次離開外婆家,媽媽都是憂憂愁愁的。

我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科系,爸爸非常驕傲,但是外婆很不開心,她認為我太任性,為什麼不選擇去當老師?「女孩子不用讀太多書,將來嫁個好人最重要。讀完大學就別再唸了,否則將來難找對象。」 外婆對媽媽重複強調,媽媽好像也被說動了,不時轉述外婆的觀點。

我認為這些「婆婆媽媽」的邏輯十分煩人又可恨,也不想和她們多做解釋,我和外婆似乎隔閡日深漸行漸遠。

我大二期末考時,傳來外婆病危的消息,她昏迷住進加護病房,靠呼吸器維持生命。那時我正忙著期末考,無法抽空南下去看她。也或許是我對她仍存有某些心結,兒時爸媽幾場激烈的爭吵,幾乎都因外婆而起。我清楚記得爸爸氣憤對媽媽吼過:「你媽為什麼只顧兒子,卻不管女兒?」

我去參加外婆的喪禮,她躺在停屍台上,臉上敷著厚厚的粉與胭脂。她的面容並不安詳,依稀看得出在生命最後一刻掙扎的痛苦。她一生艱難,始終為錢煩心,死亡或許還反而讓她息了世上的勞苦!她彷彿走得並不甘心,難道她心裡還惦掛著二舅和兩個孫兒?媽媽抱著外婆痛哭,我不敢去碰觸外婆乾癟的身體。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與死亡接觸,我感到全身冰涼。

夜裡我夢到外婆,她定定注視著我,不發一語。她眼裡有哀怨的神色,她在世時不曾有過的表情。我忽然明白,她在怪我,她臨終時我沒趕回去看她。她入殮時,我站離她好幾步遠。

這麼多年了,外婆不再入夢來,我卻不時想起她,尤其在我人生低潮的時刻。我漸漸明白,外婆的ㄧ生,她能做主的部分很有限。她隨著命運浮沉,在有限的空隙裏搏鬥,爭取些什麼。她沒受過多少教育,跳不出傳統設定的思考框架,所以她沒有太多的選項。可是她有一種頑強的韌性,面對人生的風浪,她拒絕輕易退避倒下。她像是落在荊棘裡的爬藤,雖然針鋒環繞,仍舊擋不住藤蔓的生長攀爬。

我也相信外婆愛我,四十年前,她替我包紮傷口時專注仔細的神情,仍舊清晰精準浮現在我腦海,那絕不是金錢能交換來的。

我常在困頓時想念起外婆,畢竟我身上也留著她的血液。每當我更勇敢更堅強的時刻,那是我想念與紀念外婆的另ㄧ種方式。

Wednesday, March 12, 2008

成語故事「轉型正義」

某乙偷錢被逮,仍舊面不改色稱:「之前某甲也偷錢,比我還偷得久偷得多!某甲可以,為什麼我不可以?」

於是有人為某乙說項,由於過往偷錢之風影響,若要某乙心如止水不偷錢,現實情況根本不可能。某乙若能逐日偷少一點,行竊次數遞減,最後終能從小偷轉型成正義之士。

此為成語「轉型正義」之由來,形容為非作歹如野草難根除,金盆洗手談何容易,唯有對奸惡暫時採寬容心態,然後有朝一日清廉自然會從天上掉下來!

例句:小明從前考試經常每ㄧ科都作弊,他現在只有考數學時偷看,老師誇獎小明實踐「轉型正義」。(發表於2006年八月聯合報論壇版)

Thursday, October 18, 2007


有情湖邊

風和日麗的天氣,我喜歡帶孩子到湖邊散步。有時走累了,他們就拿出準備好的飼料,餵湖邊的野雁、烏鴉和鴿子。我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欣賞湖光山色。這些木製雙人椅都是民間捐贈,為紀念逝去的親人或朋友而設置。椅背上釘著小小的紀念牌,以簡單的兩三句話,表達對逝者的追懷。我喜歡細讀這些雋永的語句,想像逝者生前的行誼,也尋思悼念者的感悟,這當中蘊含許多人生哲理。

一位先生追懷妻子,在紀念牌上寫著「直到別離的時刻,才了悟愛的深厚」(Love knows not its own depth until the hour of separation)。可不是嗎?我們常對擁有的不知珍惜,直到一朝失去才覺寶貴。這位先生可能嫌太太生前嘮叨、管東管西,或許他們常為雞毛蒜皮瑣事吵嘴,互相數落埋怨對方。突然死亡拆散了他們,從此天人永隔。這位先生才體會到在柴米油鹽中度過的尋常歲月,表面的爭執與嘔氣,背後的點點滴滴都是因著愛!他此刻多麼想念妻子的嘮叨,那真是人間天籟!

「想交朋友,就要先夠朋友」(To have a friend is to be one)。這是一群釣友痛失同伴的紀念語句。可以想見,逝者生前喜愛垂釣以此會友,對待朋友夠義氣,或許他熱心助人不吝分享釣魚心得,甚至還常將漁獲分贈親友。當我們感嘆世道炎涼人情疏薄,是否想過自己可曾先伸出關懷的雙手,讓別人感受到溫暖與提攜?如果我們先封閉心靈冷漠待人,當然不會結交到知心朋友。

兒子灑完飼料,見我細讀紀念牌上文字,他也好奇加入。他對逝者出生和去世年份最為注意,八歲的他已會四位數加減。「媽媽,你看這個人活到九十一歲!」兒子驚呼。在他的認知中,歲數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座標。至於生命中留下的光與熱,一向神經大條的他,恐怕還想不到這一層。

「媽媽,將來你死了,我也幫你set up 這種椅子好嗎?」兒子沒頭沒腦突然又冒出這麼一句。

童言無忌,我確實願意接受這種紀念方式。遊湖的人走累了,可以坐下歇歇腳。這也算一種遺愛人間的方式吧!我甚至還想像,孩子將來會用甚麼文字來追憶他們的母親。除了愛與被愛,我渴想不到更好的讚美辭。環顧湖邊散步的人群,有喧鬧追逐的孩童、雙手緊扣的情侶、推嬰兒車的年輕父母、快步疾走的發福中年人以及拄杖漫步的老人,然後就是那些新舊參差的木椅和紀念牌。

湖邊百態,反映生老病死人生歷程。天地不仁,但人間有愛,正是如此,山水不再無情。生與死的隔膜,也許只有愛能穿透。正如另一紀念牌上寫著「我們不會與摯愛的人分離,愛的力量勝過死亡」(We never part with those we love. Love is stronger than death.)。」。(發表於聯合報)
posted by IRIS at 8:39 PM

Friday, February 23, 2007

吹笛少年

朋友的孩子唸音樂系,主修長笛。偶然聽說他舉辦畢業演奏會,我們全家都去捧場。我對音樂並不內行,但見他吹奏時專注陶醉的神情,在悠揚的樂聲中,我不禁十分感動﹗

演奏會結束,我向這對交情不深的朋友夫婦道賀,沒想到他們苦笑以對。

原來他們從未鼓勵孩子學音樂,甚至還一路打壓,不曾花過一毛錢栽培他吹笛。最初是孩子參加學校樂團,半學半摸索吹長笛。然後他居然學出心得,可以當家教傳授小朋友吹笛,他將辛苦賺來的錢再用來找老師學長笛。

朋友勸孩子把音樂當嗜好即可,何必選這條辛苦寂寞又難出頭的路。可這孩子就是死心塌地愛吹笛,像一顆落在陰暗角落的種子,沒有陽光雨水滋潤,仍舊一衼草一點露冒出芽來。現在他已申請到獎學金到東部繼續進修。

朋友夫婦原來還抱一絲希望,盼望孩子大學畢業轉行,唸一些實用的科系,將來好找份安穩工作。如今孩子心意已定很難動搖。朋友放話,如再攻讀音樂,將不予任何資助。然而夫妻倆內心卻七上八下不忍見孩子「吃苦受罪」。

朋友的心聲讓我想到最近聽到的一則真人真事。

有一位熱愛音樂的女孩,由於父親堅決反對,只好順從父意到加州柏克萊大學唸電腦。畢業後她順利到知名高科技公司CISCO工作。熬了兩年,她自認「義務已盡」,於是懇請父親諒解成全。唸電腦科系、謀高薪差事,她已遵父命照辦。可是她不能欺騙自己,往後人生做些不合志趣的事。現在她決定要作自己喜歡的事,她決定去學音樂作曲。

我把這個實例轉告朋友,希望能給他們些許啟示。朋友感嘆:「孩子執意學音樂,這是他的選擇,免得他日後埋怨父母。」

聖經上記载,孩子是神所賜的產業,父母只是託管,並不擁有所有權。每一個孩子都有一條自己的路要走,父母能左右的範圍似乎有限。父母的職責就是幫助孩子挖掘拓展他的天份和志趣。

有人比喻教養孩子,如同在幫他們裝備人生行囊。孩子還年幼,打包的工作就開始了。父母教導他做人處世的原則,諸如分辨是非善惡、不畏困難、待人親善有同情心……。然後孩子長大了,有一天他將揹起父母準備的行囊單獨上路。父母無法亦歩亦趨伴隨,也無能為他舖平前面的道路。各人頭上一片天,人生行路,孩子終究要獨立面對。

話雖如此,為人父母該如何適時放手,讓孩子自由開創他的新天新地,拿捏之間頗費思量。

那天音樂會結束的回家路上,我和外子談到朋友夫婦的苦心。九歲的兒子突然開口說:「你們放心,我對音樂沒興趣,我不會去學音樂的。」我順勢問他將來想做什麼?他偏頭想了一會兒說:「我喜歡打籃球,打籃球是一種職業嗎?如果是,我將來就去打籃球。」

我和外子面面相覷無言以對。(刊於2003年4月7日世界日報)

Tuesday, February 13, 2007

一曲伴君祝平安

我闔起書本按熄桌燈,頂著昏沉沉的腦袋摸黑爬上床。

港都夜雨,家人熟睡。然而對ㄧ個高三生而言,每一夜心裡都是淒風苦雨。我隨意調轉著隨身聽收音機頻道,忽然傳來清澈明亮的歌聲,猶如ㄧ股活水,緩緩注入我枯乾的心頭!我雖不甚明白英文歌詞的意義,但從悠揚的旋律中,可以感受到一種希望、清明的氣氛在黑夜中升起。這一夜頓時變得溫暖柔和。

那一曲是“Morning Has Broken”,正是警察廣播電台招牌節目「平安夜」的子夜十二點對時歌曲。自那晚偶然在黑暗中相逢,我的高三夜讀歲月不再貧血蒼白,「平安夜」點亮了黑夜的多彩容顏。

「平安夜」的主持人凌晨喜歡介紹有異國情調的歌曲。此後,一個久居「文化沙漠」城市罵名的高三生,每晚都期待趁著夜的翅膀,在樂聲中遨遊不同的國度。

當Richard Clayderman彈起法國香頌,燠熱的夏夜似乎散發著淡淡的微醺氣息。我想起地理考卷上的題目,法國南部盛產葡萄。豐滿圓潤的葡萄才能醞釀出醇酒,唯有葡萄美酒方可催生動人迷醉的法國香頌吧。

「雅典白玫瑰」Nana Mouskouri熱情澎湃的歌聲,使得冬夜刺骨寒風卻步,窗外一片漆黑濕冷,我的心裡卻是陽光燦爛,地中海的碧藍波濤在晴空萬里下盪漾。當Nana如泣如訴唱起民謠情歌,空靈的歌聲似能穿透夜的黑幕,讓克里特島上的愛情神話在暗夜裡顯現。

還有ㄧ夜,我K書到精神不繼,第二天就要模擬考了。恍惚中調撥到「平安夜」,一陣快節奏的熱鬧舞曲搶著入耳,打擊樂夾雜著弦樂聲起伏,心中的疲困立刻一哄而散。黑夜裡彷彿有ㄧ些難以名狀的東西在閃爍,我可以明顯感受到血液奔流的悸動,幾乎想跳下床手舞足蹈!

後來主持人凌晨介紹,那首曲子叫「西班牙的跳蚤」。啊,好ㄧ群生猛鮮活的跳蚤,顛覆了沉重的黑夜,明亮歡愉的氣氛鋪天蓋地瀰漫著,俏皮的跳蚤化身成子夜精靈,敲開我原本陰鬱的心門。很多年以後,當我心情低盪時,總會想到那一夜和那群黑暗中的不速之客,它們好似又爭先恐後跳躍著!

考上大學後,我的夜晚陸續被熱鬧的社團活動、趕場看電影、郊遊所填滿,與「平安夜」裡的歌聲漸行漸遠了。

然而人生真是奇妙。沒想到二十多年後,在地球另一端的某個夜晚,竟然巧遇陪我度過無數平安夜的凌晨女士。她一開口,我就心知肚明,這聲音精準的喚起我心靈深處的某些回憶。多少個黑夜與清晨的交界,當“Morning Has Broken”歌聲響起,年少躁動的青春得到莫名的安慰鼓舞,何不放下今日的疲累,迎接明日的希望。節目最後,她柔聲道別:「夜深人靜入夢前,一曲伴君祝平安」,我就在祝福聲中安然入睡。「平安夜」伴我走過那段艱難的青春歲月,為單調的夜晚添加姿彩。然而多年後的今夜,我卻有機會當面祝願凌晨女士有個美好的夜晚。

夜涼如水,放眼望去,這城市的燈火依山傍水照耀著,或許每一盞燈火底下都有ㄧ段溫馨年少往事。此時此景,是法國香頌或地中海情歌最能烘托溫柔的夜色?該不會是「西班牙的跳蚤」吧?

我輕踩汽車油門,緩緩駛入夜的懷抱中。(刊登於2004年十一月世界日報副刊)

Saturday, January 27, 2007

穿衣情與愛

我把長篇小說「香港情與愛」當作服裝心理與美學來研究,不知作者王安憶會不會介意?

「香港情與愛」描述上海女子逢佳赴香港闖蕩的經歷,她與年近黃昏的男子老魏從交易性質的男女關係,發展出一段擺盪於道義與愛情之間的牽扯。

書中幾個重要場景,作者詳細描繪女性人物的穿著打扮,十分生動的藉服飾烘托出人物心理。作者對人物裝扮的評語,處處閃爍著慧黠與靈光,甚至與流行時尚公認的某些金科玉律遙相呼應﹗

逢佳初次與老魏見面,雖然身處最能彰顯潮流時尚的香港,但她畢竟還未能很快掌握資本主義的藝術精神。她「穿寶藍色羊毛衫,下身是一條翠藍長裙,腳下一雙蟹青藍的皮鞋,耳環是碩大湖藍的一對」。逢佳滿身穿戴藍色,卻都是各行其是,作者分析得巧妙「差之僅分毫,失之卻千里,叫人眼花撩亂又疲乏單調。」

看逢佳穿得糟糕至極,讀者不禁也心虛,她對色彩搭配的魯鈍愚昧,何嘗不是某些女性的化身與寫照?哪位女性敢斷言穿衣一向不曾犯過類似錯誤﹗

別以為全身上下顏色大一統就保證無誤,時尚專家警告,顏色太單一,缺乏創意與變化,難免落入風格呆板的危險。此說與王安憶所謂的「疲乏單調」不謀而合。

逢佳和似有若無的情敵凱弟相見,兩人的服裝品味立刻對照出彼此的性格與手段。逢佳這次又是一身紅,「穿得一團火似的,卻不是風中盪漾光焰搖曳的火,而是爐膛裡左突又突火花四濺的火。她這一身大紅裙裝是含有尼龍成分的料子,折縐和線條全是說一不二挺立著,新燙的頭髮上箍了一條紅髮帶。」再來看凱弟,則是「穿一條黑色的底邊有鏤空花紋的長裙,直髮垂肩,臉色白淨無暇如同一張畫」。

女人相見,識與不識,總不免先打量對方穿著,盼從中摸索出蛛絲馬跡。如果彼此早有敵意,打扮穿著就成了明裡暗裡較量的戰場。逢佳以火力齊發的聲勢登場,然而這位配備齊全的戰士,還未出手就撲了個空﹗凱弟低調的穿著,無疑是「退避三舍,卻是退中有進,以柔克剛」。

王安憶這段描寫,把「品味」、「風格」詮釋得淋漓盡致。“Less is more”,幾乎是現代流行時尚最In準則。上乘的穿著,要懂得留白,製造想像空間,最好能略帶一絲隨意與即興,切不可讓人識破有刻意盛裝的意圖。

這場無聲過招徹底把逢佳擊敗,她自卑得幾乎全盤否定自己三十多年來的穿著修練。王安憶在此毫不保留地揭露女性對服飾的愛慾情仇,「服飾是她們的目的,也是她們的手段。是她們的信仰,也是她們的現世。是她們的精神,也是她們的物質。服飾包括了她們人生的所有虛實內容。」

以逢佳為例,她移民香港為跳板,處心積慮登陸美國,無非就是為了淘金,她的拜金具體表現在服裝上。她對香港的最初印象是愛恨交雜,她打比方說,她喜愛松板屋的好衣服,但她又恨口袋沒錢買好衣服。對逢佳而言,昂貴的服飾肯定不會是不好,人生奮鬥成功的指標之一就是買得起名牌衣服。

凱弟擅於把服裝當作手段,這是她發揮藝術本性的展示場,也是她的精神寄託,她極具抽象風格的服裝趣味立刻對照出逢佳的世俗。凱弟雖不動聲色,舉手投足還是藏不住戰勝者驕傲的姿態。「服飾真是了不得的東西」,在服飾的面前,不僅逢佳與凱弟都露了真相,世間女子又有幾人逃得過它的透視顯影?

此外,王安憶對色彩頗有獨到領悟,足為服裝搭配色弱女性再三玩味推敲。她形容白色「是一種孤孓不拔最毫無商量的顏色,要與它相配只有與它靠攏和屈服。」逢佳穿一身白衣,卻配了鮮紅皮鞋,上下互不關連各吹各調,「這是最不懂顏色又自以為最懂的人最會犯的錯誤」。

論到紫色,她說「這是種奇怪的顏色,也是個難穿的顏色,甚至比白色更難處理。」、「它是那種猶豫不定、困頓不安的顏色。人人都去穿它,但人人都被它打敗。」這番分析比諸色彩專家毫不遜色,晦澀的專業知識和術語都只能靠邊站了。專門探討服裝配色的專家應該向王安憶討靈感借詞彙,至於我等平凡女子,如無萬全把握,還是對紫色敬而遠之為妙。

王安憶不只在「香港情與愛」中刻畫女性穿衣心理十分透徹,她的另一本長篇小說「長恨歌」,對流行與時尚也著墨甚多。我認為她對服裝有著敏銳的觀察力與精闢見解,這位被視為繼張愛玲之後、最具海派風格的女作家,如果到時尚界去發展,應該也能開創局面自成一家之言吧。(刊登於2004年八月十九日世界日報副刊)

Thursday, January 25, 2007

最短篇小小說

英雄本色

自搬遷那日起,丹尼爾就變了樣,遲疑略帶不安的舉止,所到之處漂散著一抹藍色的憂鬱,進餐也是隨便吞幾口就算。

初見面時,丹尼爾英姿煥發,動作俐落,就像競技場上有為有守的鬥士。她的眼光不自覺被牽引,她的心當下被擄獲。她知道,縱有其他千種丰姿、萬般神采,眼前這才是她唯一認定的。

現在她不禁懷疑,難道當初的選擇是個美麗的錯誤?人們不是都警告,不要被表相迷惑。

她不能任丹尼爾如此消沉。

她回房拿出一面化妝鏡,朝丹尼爾當頭一照,修長藍色的身影在鏡中顯現。丹尼爾忽然一躍而起向前衝,迅速來回翻騰好幾圈。

孩子們響起一陣歡呼,丹尼爾終於重拾原先的鬥魚本色。(發表於2004年12月世界日報副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