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念我的外婆
「紅中!」我脫口而出,心裡有幾分得意。
「小孩別亂說話!」外婆趕緊支使我走開,她正忙著給牌友們添茶水。
那時我還不到六歲,「中」是我認得的第一個字,從麻將桌上聽來、看來的。白日裡,外婆家客廳的麻將桌上,常有好幾個熟面孔叔伯阿姨、爺爺奶奶輪番出現。夜裡,我常在「嘩嘩」的洗牌聲中醒來,一牆之隔,門縫裡透出慘白的燈光。
有一次,我貼近外婆背後坐著看畫冊,外婆在牌桌上連連放炮。她偶而不經意回頭望我ㄧ眼,霎時恍然大悟道:「原來是你在我背後看『輸』,快走開!」
我討厭麻將,它佔據了我和外婆相處的時間。
後來幾年,我才知道外婆邀人來打牌,為的是「抽頭錢」,這是外婆的生計啊。說來都怪二舅,若不是他吃喝嫖賭、到處欠債,外婆何苦如此!
外婆育有三男三女。算命的說她命裡只有ㄧ個兒子,好兒子保不住,留在身邊的卻是來討債。年輕時的外婆重重一拍桌,指著算命的大罵!
後來逃難時,聰明伶俐的小舅在海南島因水土不服病歿。來台後,先是外公去世,隔兩年,孝順的大舅在一次職場大火中喪生,大舅是外婆最鍾愛最引以為傲的孩子。
母親告訴我,出事那天黃昏,外婆坐在門口忙針線活。青春年少的母親來報消息:「媽,聽說哥哥的廠裡失火了!」
「管它呢!」外婆頭也不抬。
當晚大舅沒回家,廠裡派人通知外婆,騙說大舅留在工廠幫忙。然後一連幾天,都不見大舅蹤影,外婆開始半信半疑,吵著要去廠裡找人。好幾個鄰居攔著她,外婆連打帶踢一路哭喊到工廠。
夜裡家裡來了好多人,亂哄哄的吵雜聲中,清楚傳來外婆淒厲的哭叫,這是母親最沉痛的回憶。
大舅過世後的頭兩年,外婆常獨自到大舅墳上哭訴,她來回得走兩個多小時的路,沿途一片荒僻,有時天都黑了,外婆才蹣跚踏進家門,外婆是裹過小腳的。
外婆在婚姻裡恐怕也沒享過福,她四十歲就守寡。據母親描述,外公是個拘謹嚴肅的人,對孩子經常不語不笑,終日像有千斤重擔壓在心上。外公有肺癆病,不能太操勞,還得按時吃補品,但他總是疲倦易怒。
「可憐,營養全給他肺裡的蟲吸光了!」外婆這麼告訴孩子們。
為了貼補家計,外婆開始賣早點。
她做的「酥餃」和「磁粑」,非常費工費時,完全是手工推磨、自製糯米粉。她半夜即起,先把半成品做好。當黑夜尚未褪盡,她就隻身推著攤車出門。
「有一回,冬天夜風吹得響,我感覺好像有人在背後追。我嚇得全身發抖,推著車摸黑奔跑過橋,一路跑到有燈火處,才發現一壺油幾乎都灑光了。」外婆曾對我說過這段夜黑風高的往事,當時她臉上倒是毫無懼色,但我卻深刻感受到她語氣中流露出對那壺油的心疼和不捨。
外婆在人來人往的街口擺攤,現炸現賣熱呼呼的早點。後來,外公漸漸不能工作,就靠外婆賣早點養活一家八口。
我也吃過外婆做的「酥餃」和「磁粑」,那時她早已「轉業」,只有興致好時會露一手,可惜我並不愛這種油酥黏膩的口味。後來我很遺憾發現,大姨、母親與小姨統統都沒學到外婆這項手藝。曾經餵養一家存活的食物,竟然就這樣失傳了。
其實我不算是外婆帶大的,六歲前後,我在外婆家陸陸續續住了一年。外婆帶我到市場去穿耳洞、買小孩高跟鞋,她還喜歡幫我買漂亮衣服。我最愛陪外婆上菜市場,有吃有喝還能買玩具,記憶中她似乎很少拒絕我的要求。有一次,好奇的我把ㄧ整排板豆腐按成痲臉,小販不依,外婆只好全數買下,她沒有責罵我。
夏天時,我常無故長包生瘡,玩伴們取笑我是「包老爺」,我常氣得哭回外婆家發脾氣。外婆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偏方,她用過夜茶水給我洗傷口,然後敷上香煙絲。
入學後,我幾乎就不到外婆家住了。
有天夜裡我被吵醒,聽到爸媽在隔壁房間爭執。
「我就是金山銀山,也會被你娘家搬空,我只救急不救窮。」是爸爸的聲音。
媽媽低聲哭泣,吞吞吐吐解釋著。她十七歲嫁過來就專心做家庭主婦,她只用錢不管錢。
「從前我們女兒去你媽家住,哪一次我不是按她說的付錢。買的衣服玩具,以少報多,我也都照給錢……」爸爸越說聲音越高亢。
我的心一路下沉,我生命中某種珍貴的東西在這夜被擊碎。腦海中忽然浮現那樣的場面,陌生霸氣的面孔出現在外婆家,二舅悶聲不響呆坐著,外婆一字ㄧ句不疾不徐,好像試著打圓場。我終於明白,那些爭端都與二舅的債務有關,是債主上門催債了。
外婆依舊偶而來訪,多半是她又和二舅媽嘔氣了。外婆也抱怨二舅,說他護著太太,竟然敢給老媽媽臉色看。外婆銳利的眼光中隱然噙著淚水,與她同住的日子,我從沒見她掉過淚。
外婆對媽媽細數二舅媽的罪狀,有時她好像忽然發現我在場,然後話鋒一轉說:「怎麼長得像瘦竹竿,要多吃ㄧ點。」接著她又一字不漏延續剛才的話尾。
我果然發現,外婆臨走時,媽媽總會在她包包裡塞些什麼。外婆表情木然,手腳也僵硬起來,一向說話四平八穩的她竟然也找不出話說。有一次,我聽到她深深嘆了一口氣。
我上初中時,二舅離婚了。他還是吃喝玩樂,兩個稚齡子女,都丟給外婆照顧,可我從沒聽過她為此發過怨言。那時她已六十出頭,深受肺氣腫所苦,她不聽醫師勸告,仍舊照三餐抽菸,她的指甲老早就被香煙燻黃。
然後沒幾年,外婆開始臥床,她的雙腳無力,變天時就犯氣喘,生活起居多靠小阿姨照顧。我和媽媽去看她,她勉強起身坐著和媽媽話家常,話題不免會聊到家用錢不夠。媽媽在外婆枕頭下放了一個紙包,扶外婆慢慢躺下。每次離開外婆家,媽媽都是憂憂愁愁的。
我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科系,爸爸非常驕傲,但是外婆很不開心,她認為我太任性,為什麼不選擇去當老師?「女孩子不用讀太多書,將來嫁個好人最重要。讀完大學就別再唸了,否則將來難找對象。」 外婆對媽媽重複強調,媽媽好像也被說動了,不時轉述外婆的觀點。
我認為這些「婆婆媽媽」的邏輯十分煩人又可恨,也不想和她們多做解釋,我和外婆似乎隔閡日深漸行漸遠。
我大二期末考時,傳來外婆病危的消息,她昏迷住進加護病房,靠呼吸器維持生命。那時我正忙著期末考,無法抽空南下去看她。也或許是我對她仍存有某些心結,兒時爸媽幾場激烈的爭吵,幾乎都因外婆而起。我清楚記得爸爸氣憤對媽媽吼過:「你媽為什麼只顧兒子,卻不管女兒?」
我去參加外婆的喪禮,她躺在停屍台上,臉上敷著厚厚的粉與胭脂。她的面容並不安詳,依稀看得出在生命最後一刻掙扎的痛苦。她一生艱難,始終為錢煩心,死亡或許還反而讓她息了世上的勞苦!她彷彿走得並不甘心,難道她心裡還惦掛著二舅和兩個孫兒?媽媽抱著外婆痛哭,我不敢去碰觸外婆乾癟的身體。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與死亡接觸,我感到全身冰涼。
夜裡我夢到外婆,她定定注視著我,不發一語。她眼裡有哀怨的神色,她在世時不曾有過的表情。我忽然明白,她在怪我,她臨終時我沒趕回去看她。她入殮時,我站離她好幾步遠。
這麼多年了,外婆不再入夢來,我卻不時想起她,尤其在我人生低潮的時刻。我漸漸明白,外婆的ㄧ生,她能做主的部分很有限。她隨著命運浮沉,在有限的空隙裏搏鬥,爭取些什麼。她沒受過多少教育,跳不出傳統設定的思考框架,所以她沒有太多的選項。可是她有一種頑強的韌性,面對人生的風浪,她拒絕輕易退避倒下。她像是落在荊棘裡的爬藤,雖然針鋒環繞,仍舊擋不住藤蔓的生長攀爬。
我也相信外婆愛我,四十年前,她替我包紮傷口時專注仔細的神情,仍舊清晰精準浮現在我腦海,那絕不是金錢能交換來的。
我常在困頓時想念起外婆,畢竟我身上也留著她的血液。每當我更勇敢更堅強的時刻,那是我想念與紀念外婆的另ㄧ種方式。